长城之下皆蝼蚁
精彩片段
寒冬将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确实比在采石场扛石头要好上一些。虽然同样劳累,但至少有了规律可循。墨的什里,八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。他们不用再听墨的口令,只需一个眼神,一次呼吸的起伏,就能将动作调整到几乎完全一致。“投资”收到了回报。他们什完成的任务量,总是能不多不少地达到土龙的要求,甚至偶尔还能超额一点。墙体夯筑得异常坚实,即使是蝎子那样的监工,用铁钎也挑不出任何毛病。,他们能按时领到足额的食物。虽然依旧是难以下咽的粟米粥和杂粮饼,但对于工地上的数十万民夫来说,这已是天堂般的待遇。没人再挨饿,肩膀上的伤口结了痂,变成了坚硬的茧。墨甚至感觉自己长高了一些,原本略显单薄的身体,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,被锤炼得愈发结实。,像是在悬崖边上找到了一块勉强可以落脚的石头。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平衡,不敢有丝毫的松懈。,新的敌人,正随着日渐凛冽的北风,悄然降临。,北境的冬天,来得又急又猛。,草木彻底枯黄,天地间只剩下一种萧瑟的灰色。风不再是刮,而是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在切割人的皮肤。夜里,棚屋的缝隙里灌进来的寒气,能将人从骨头里冻透。,打满了补丁,却挡不住一丝寒冷。晚上,什里的八个人只能像野兽一样紧紧地挤在一起,用彼此的体温来抵御这足以致命的寒夜。,是疾病。。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声,很快就蔓延开来,汇成一片。每天清晨,都会有人再也无法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。——隔离。,靠近尸坑的地方,划出了一片隔离区。所有被发现有染病迹象的人,都会被立刻拖到那里,扔进一个四面透风的棚子里,自生自灭。没有食物,没有水,只有无尽的寒冷和绝望。,被拖进那里,就等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尸坑。。鞭子和棍棒是看得见的威胁,而疾病,却是无形的死神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降临在自己头上。
墨他们什里的气氛,再次变得紧张起来。每个人都对咳嗽声格外敏感,下意识地和发出声音的人保持距离。那用生命换来的脆弱信任,在对死亡的巨大恐惧面前,似乎又变得不堪一击。
最先出事的是王五。
他年纪比墨和石头大,身体底子不如年轻人,但也不算差。可他似乎格外畏寒。一天早上,墨发现他的嘴唇发紫,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“王五哥,你怎么了?”墨低声问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王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他勉强笑了笑,“就是有点冷。”
那天干活的时候,王五的状态明显不对。他的动作变得迟缓,好几次差点没跟上老鳖的节奏。到了下午,他开始忍不住地咳嗽,一声接一声,虽然他极力用袖子捂住嘴,但那沉闷的、发自肺腑的咳声,还是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周围其他什的人,立刻投来了警惕和厌恶的目光。
“让他闭嘴!”土龙的吼声传来,“想去隔离区吗?”
老鳖脸色一变,立刻扶住摇摇欲坠的王五,低声喝道:“忍住!不想死就给我忍住!”
王五咬着牙,脸憋得通红,把所有的咳嗽都强行咽了回去。但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
收工的时候,王五几乎是被人架回棚屋的。他的额头滚烫,整个人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,嘴里胡乱念叨着他家里的婆娘和娃。
什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。
“他病了。”一个同什的人声音颤抖地说,“会传染给我们的。要是被发现了,我们都得完蛋!”
“那怎么办?把他扔出去?”石头立刻反驳,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,“你忘了老鳖分给你的饼了?王五哥也给你挡过监工的鞭子!”
那个说话的人低下了头,不再言语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投向了老鳖。他是这个小团体里默认的主心骨。
老鳖蹲在王五身边,摸了摸他的额头,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。
“是风寒入体,转成重症了。”他沉声说,“在这地方,就是绝症。挺不过三天。”
“那也得救!”石头坚持道。
“怎么救?”老鳖站起身,环视众人,“我们有药吗?有大夫吗?我们连一碗热水都没有!把他藏起来?明天他连夯杵都举不起来,怎么藏?我们替他干活?一个人替他干,其他人呢?我们八个人,少了一个,阿仓第一个就会发现。你们觉得,他会怎么做?”
老鳖的话像一盆冰水,浇在每个人心头。他们想起了**的下场。阿仓为了保住这个什,为了自己活命,会毫不犹豫地把王五拖出去。
“难道……就这么看着他死?”墨的声音有些沙哑。他看着昏迷中还在念叨着家人的王五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棚屋门口传来。
“你们在商量什么?”
阿仓走了进来。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王五,以及他那不正常的潮红脸色。
所有人都僵住了,棚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。
阿仓一步步走到王五面前,蹲下身,像老鳖刚才那样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缓缓站起身,目光冷冽地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我早就说过,别给我添麻烦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一个废物,会拖死我们所有人。”
“他不是废物!”石头上前一步,挡在了王五身前,“什长,他只是病了!只要挺过去就好了!”
“挺过去?”阿仓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,“在这里,病了,就是死了。你比我更清楚。”
他不再看石头,而是转向老鳖:“是你动手,还是我来?”
老鳖的脸色变得惨白,他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我来!”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声音响起。
是墨。
他站了出来,直视着阿仓的眼睛:“什长,让我来。但是,能不能再给他一个晚上?就一个晚上。如果明天早上他还没好转,我亲手把他背到隔离区去。绝不连累大家。”
阿仓看着墨,眼神里充满了审视。眼前的少年,不再是那个初到工地时惊慌失措的毛头小子。他的眼神里,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一个晚上?”阿仓冷笑,“一个晚上,他可能会传染你们所有人。”
“我们不怕。”墨回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什里的弟兄,他们虽然害怕,但没有一个人退缩。石头更是坚定地站在他身边。
阿仓沉默了。他看着这群人,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混杂着恐惧和决绝的表情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的弟弟和同乡们被拖向刑场时,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。
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一个晚上,救不活他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但在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包裹的小东西,扔在了地上。
“城西三十里,有个废弃的烽燧。烽燧底下,长着一种紫色的草。把这个,”他指了指地上的东西,“跟那草一起捣烂了,灌下去。能不能活,看他的命。”
布包在地上散开,里面是一块干硬的鹿肉。在这滴油不见的工地,这块肉的价值,不亚于黄金。
“天亮之前,必须回来。”阿仓留下最后一句话,身影便消失在了寒风中。
棚屋里一片死寂。
老鳖第一个反应过来,他冲过去捡起那块鹿肉,双手都在颤抖:“是鹿茸!这是鹿茸!是**的东西!”
他看着阿仓离去的方向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:“这个疯子……他把自己的命,拿出来赌了……”
所有人都明白过来。阿仓给的不是药,是一个机会,一个用命去换的机会。城西三十里,来回就是六十里。天亮前回来,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而且,私自离开营地,一旦被抓住,就是死罪。
“我去!”石头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不,我去。”墨拦住了他,“你力气大,明天还要干活。我跑得快,而且……这个主意是我出的。”
他和石头对视了一眼,没有再争论。
老鳖将那块珍贵的鹿茸用布包好,郑重地交到墨手里:“小子,快去快回。我们……等你。”
墨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一个字。他借着微弱的月光,像一只狸猫,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棚屋,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。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,但他感觉不到冷,心里只有一团火在燃烧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那救命的紫草,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天亮前回来。他只知道,他必须跑下去。为了王五,为了这个什里的每一个人,也为了在这片没***的土地上,守住那一点点被称为“人”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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